供销社里的八十年代

我奶奶总说，八十年代的热闹，一半都在巷口的供销社里。

青灰色的砖墙，刷着红漆的木质柜台，玻璃货柜擦得锃亮，站在供销社门口往里看，琳琅满目的货物摆得整整齐齐，连空气中都飘着酱油、糖果和雪花膏混在一起的特殊香气。八十年代初，家里能在供销社当售货员，是整条巷子都羡慕的好工作，我大姑当年就是供销社的售货员，每天下班回来，口袋里总能掏出几块水果糖，我和我爸这辈的小孩，当年最盼着大姑下班，围着她要糖吃。

那时候买东西都要凭票，买布要布票，买粮要粮票，连买包点心都要点心票。我奶奶至今还记得，当年为了给我爸做一件新的确良衬衫，她攒了整整半年的布票，攥着皱巴巴的票证和几块钱，拉着我爸去供销社的布柜台。售货员把整匹的蓝布铺在木质台面上，用划粉轻轻画好线，大剪刀咔嚓咔嚓剪下去，新布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，我爸捧着新布往家走，连走路都蹦着跳着，那件新衬衫他穿了整整五年，洗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扔。

供销社的柜台里，藏着八十年代小孩所有的念想。玻璃罐子里装着水果硬糖，透明的糖纸裹着五颜六色的糖块，一毛钱就能买三颗；铁皮盒子里的饼干，五分钱就能买两块，酥得掉渣；最受欢迎的是柜台最里面的麦乳精，铁罐子印着漂亮的花纹，家里有病人或者小孩过生日，才舍得去称上二两，冲一杯甜香的热麦乳精，是童年里最奢侈的美味。我爸说他小时候最淘气，有一次趁大人不注意，偷偷舀了一勺干麦乳精塞进嘴里，甜得齁了半天，被我奶奶追着绕着院子跑了三圈。

八十年代末，供销社的生意越来越红火，以前难得一见的“新四大件”，开始慢慢摆上柜台：黑白电视机、收录机、单桶洗衣机、电风扇，谁家能凑齐这四样，就是整条巷子里最风光的人家。我爷爷当年攒了整整三年的工资，托了好几个朋友走后门，才把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抱回了家。那天晚上，半个巷子的邻居都挤到我家院子里，几十个人围着小小的黑白屏幕看《霍元甲》，院子里坐满了小板凳，连窗台上都蹲着小孩，看到精彩处，大家一起拍手叫好，笑声飘出去半条街。

后来超市慢慢开遍了大街小巷，老供销社的木门就慢慢关上了。去年我回老巷，那间老供销社的青砖墙还在，木质柜台上落满了灰尘，玻璃货柜里还留着几个当年的空玻璃糖果罐。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，好像还能看见当年的人挤在柜台前，拿着票证笑着买东西的热闹模样。原来八十年代的烟火气，从来都没有消失，它藏在老供销社的木质柜台里，藏在水果糖的甜香里，永远暖乎乎的。

八十年代的诗与远方